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唐玄宗天宝十五载(756)安禄山攻陷潼关后,杜甫一家逃亡州(fū,今陕西富县)。八月,诗人在州得到肃宗在灵武即位的消息,安顿家室后,即启程赶赴肃宗行在,途中被叛军所俘,押送长安,后来就流落长安。长安已破坏无余、面目全非了,诗人身陷贼中,安危莫卜,家寄异地,祸福难料,"每逢佳节倍思亲",中秋前后,诗人借望月写了这首忆内诗,表示了对妻子的深切怀念。时诗人四十五岁。
"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这里的"闺中"指代诗人的妻子。诗人怀念妻子,却别辟蹊径,从对方着笔。明明是自己看着长安的月亮,怀念远在州的妻子,却想象远在州的妻子独自看着月亮一定在怀念远在长安的丈夫。"今夜",实指今夜,也希望只有"今夜"。"州",妻室之所在,诗人心之所系。"独看",是全诗的诗眼。一个"独"字,写尽了妻子孤单落寞的情状,既显示了夫妻间往日相守的深情,又显示出诗人对妻子独居异地的怜惜。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颔联诗人不写自己在长安怀念小儿女,而设想小儿女陪妻看月,既不懂得父亲在长安处境的危恶,更不理解母亲是怎样牵肠挂肚地怀念他们远在长安、身陷贼手的父亲。用小儿女的"未解"衬托妻子的"独看",并点破"独看"在于"忆长安"。加重了看月时的孤独,更突出首联中"独"字的所指,使"忆"更悲切落寞了,是对"独看"的进一步伸展。"遥怜"二字写尽孤单之情。"长安",此处代指诗人自己。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颈联语丽情悲地刻画了诗人想象中的一个凄美思妇的形象。进一步描绘看月忆长安的孤独情绪。妻子深夜不寐,久久地在月下徘徊凝望,秋夜的雾气沾湿了她乌黑的香鬟,清冷的月光洒满了她洁白如玉的手臂,热泪正充盈她的眼眶。在对妻子美丽形象的想象中,渗透着对妻子关爱的深情。"湿"和"寒"都是在秋月下呆得久了产生的效果。"寒",清凉也,苏轼《花蕊夫人》:"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也许正从此句领略而来吧。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尾联正面抒写自己的离愁和对妻子的怀念。同时隐含着对国事的关心,对两京的收复寄予殷切的期望。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够共倚薄幔、共庆团圆、共诉离情,让月亮的光辉映照着我们泪痕已干的笑脸呢?渴望故土收复,家人团聚,足见伉俪情深,相思如渴。"虚幌",薄而透明的窗帘帷幕。"虚幌"照应"闺中","双照"应"独看","何时"应"今夜",首尾关合,章法紧密,心往神驰,兴致盎然。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和宋词"今宵胜把银缸照,犹恐相逢在梦中"名句,均当从此诗脱出,相形之下,倍感杜诗更质朴情深、词旨婉切。
悲陈陶
杜甫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
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
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
陈陶,地名,即陈陶斜,又名陈陶泽,在长安西北。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冬,唐军跟安史叛军在这里作战,唐军四五万人几乎全军覆没。来自西北十郡(今陕西一带)清白人家的子弟兵,血染陈陶战场,景象是惨烈的。杜甫这时被困在长安,诗即为这次战事而作。
这是一场遭到惨重失败的战役。杜甫是怎样写的呢?他不是客观主义地描写四万唐军如何溃散,乃至横尸郊野。而是第一句就用了郑重的笔墨大书这一场悲剧事件的时间、牺牲者的籍贯和身份。这就显得庄严,使“十郡良家子”给人一种重于泰山的感觉。因而,第二句“血作陈陶泽中水”,便叫人痛心,乃至目不忍睹。这一开头,把唐军的死,写得很沉重。至于下面“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两句,不是说人死了,野外没有声息了,而是写诗人的主观感受。是说战罢以后,原野显得格外空旷,天空显得清虚,天地间肃穆得连一点声息也没有,好象天地也在沉重哀悼“四万义军同日死”这样一个悲惨事件,渲染“天地同悲”的气氛和感受。
诗的后四句,从陈陶斜战场掉转笔来写长安。写了两种人,一是胡兵,一是长安人民。“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两句活现出叛军得志骄横之态。胡兵想靠血与火,把一切都置于其铁蹄之下,但这是怎么也办不到的,于无声处可以感到长安在震**。人民抑制不住心底的悲伤,他们北向而哭,向着陈陶战场,向着肃宗所在的彭原方向啼哭,更加渴望官军收复长安。一“哭”一“望”,而且中间着一“更”字,充分体现了人民的情绪。
陈陶之战伤亡是惨重的,但是杜甫从战士的牺牲中,从宇宙的沉默气氛中,从人民流泪的悼念,从他们悲哀的心底上仍然发现并写出了悲壮的美。它能给人们以力量,鼓舞人民为讨平叛乱而继续斗争。
从这首诗的写作,说明杜甫没有客观主义地展览伤痕,而是有正确的指导思想,他根据战争的正义性质,写出了人民的感情和愿望,表现出他在创作思想上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春望】
杜甫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这首诗写在唐肃宗至德二年(757)三月,诗人身陷长安时。诗人面对春城败象,感时忧国、思家恨别,发出了深沉的唏嘘慨叹。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开篇对句写景,点出"春望"所见的大环境大背景。以反衬的手法描绘山河依旧、国事全非的乱离景象。国都长安陷在叛军手中,城池残破,春天来了,这个沦陷了的国都,一扫昔日繁盛豪华的景象,草木繁生,榛荆遍地。十个字,融情于景,写尽了残破凋敝、抛荒已久的春城败象,饱含着诗人忧时伤乱的情感。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颔联承上启下,极言恨别思乡之苦,是"春望"所见残破国都中一个小特写。春天来到长安这个正被敌人践踏的大唐帝国的都城,因为感伤乱世,人们看到春花烂漫而要泪流满面,因为久别家乡,人们听到好鸟嘤鸣而要心烦意乱。鸟啼花放本来是令人心醉神迷的大好春光,现在却要为之伤心流泪了,这种反常的心理正表明诗人感时之深、恨别之切。这一联可与"蜀国曾闻子规叫,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参读。"溅"字,非常形象地显示泪流之多;"惊",非常逼真地写出久别家乡而带来的心理压力和惊恐不安。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颈联写心中之"望":望官军,望家书。从安史之乱发生后,战争一直持续到杜甫羁留长安的那年(757)的暮春三月了,干戈未止,烽烟不息,仍未见官军收复故土,家书却越来越少了。"连三月",极言其长久,体现了战乱的绵续;"抵万金",极言其珍贵,表达了心情的迫切。这两句,既照应了上面的"感时",又呼应了上面的"恨别",实在具有超越时空的艺术感染力,概括了乱离时期人们感时伤乱、思亲恋家的情绪,实是时代心声,已成千古名句,每每使乱离中的人们不禁共鸣。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极写诗人的忧伤焦急之情。46岁的壮年应是红颜绿鬓,可诗人已形容枯槁、颜色憔悴。"白发镊不尽,只缘根在愁肠中",头发都愁白了,而且越来越少,快脱落殆尽了。假如有朝一日能逃到凤翔供职,上朝当班,恐怕头发会少得连朝簪也插不稳了。诗人"每饭不忘君",在伤春忧乱中,处处流露出忠君爱国的深情。结句含蓄蕴藉,余音袅袅。
综上所述,诗人春望什么呢?望州有家信来报平安;望能顺利到达肃宗行在,尽臣子之义、酬报国之志;望官军早日收复京城长安、中兴国运。前四句写春望之景,睹物伤怀;后四句写春望之情,遭乱思家。"草木深"、"花溅泪"饱含慨叹;"鸟惊心"、"抵万金"满怀离情。过片到"搔更短",具体真切、细致入微地表现了焦躁不安的情绪和诗人深深的寄望、苦苦的追求。全诗塑造了一位面对春城败象、心念国家兴衰、思家恋亲、老泪纵横、白发萧疏、忧心如焚的诗人形象。是感时恨别的形象,是爱国思乡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