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岑参在唐玄宗天宝三载(744)进士及第后,过了六、七年的边塞生活。他擅长以七绝与七言歌行,反映边塞风光,其诗既洋溢风云之气,复流露儿女之情,为唐代边塞诗派的代表诗人。
《逢入京使》一诗,是岑参当天宝八载(749),首次从长安前往西域,充当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府书记,于途中邂逅回长安的使者而作。诗人托使者捎个口信,向妻子报告平安。
当时的安西都护府治所轮台,在今新疆乌鲁木齐西北,一说在吐鲁番县。路途遥远,从长安到那里,困难重重,要花两三个月的时间。他在途中写过一首七绝《碛中作》。“碛中”,即沙漠之中。这首骑马经过沙漠地带所作的诗,有助于对《逢入京使》的理解。诗云:
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
今夜未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这诗写从长安往西域,就像到天上去那么遥远、那么艰难。虽辞别家园已见月亮圆了两次(即过了两个月),却还没有到达目的地。眼前只有万里平沙,一望无际,不见人烟,今天夜晚还不知向何处去住。这首《碛中作》正好可作为背景资料理解此诗。《逢入京使》头两句,写旅途遥远,乡愁难遣。他走了两个多月,尚未到达任所。向东方眺望家园所在的京城长安,只见一条漫长的旅程,启示着自己远离了妻子,远离了朝廷,言念及此,不禁泪流不止,连两只衣袖都擦湿了,泪水还是淋漓涌面。“龙钟”,本形容老年人行动艰难,这里用以形容眼泪因以衣袖揩拭而纵横流淌的悲戚之状。
诗的后两句点题,路遇使者,请他捎个口信回家。说他自己正在沙漠中艰难行进,发现从安西回长安的使者。他们二人马头相对,一向西、一向东,行色匆匆。他想捎封家书回去,既无纸,又无笔,只能请使者传话给在长安的家人,说他虽然尚未到达任所,倒是一路平安的。第三句很真实,第四句很亲切,可以想见,当时当地他对使者寄托了无比的信赖。
七绝一般前两句多写景,后两句多抒情。像他的《碛中作》便是如此。但是,这首《逢入京使》却只第一句写景,其他三句都抒情。《碛中作》按时间顺序直抒胸臆,诗句为流水型。《逢入京使》,是两个因果句,因为望不见故园,才觉得思乡之苦,而泪流不止;因为无纸笔,才请对方捎口信。这种因果型诗句,节奏是沉郁顿挫的;流水型诗句,节奏是流利畅达的。再说,两首诗虽然都是抒情诗,却有所不同。《碛中作》完全抒发作者的内在感情,头两句写久别家园,后两句写无处投宿。这种感情,无可告诉,只能自己忍受,是完全主观的、悲痛的。《逢入京使》只有头两句抒发内心感受,三、四句便写了人际关系,有他乡遇故知之乐。这种感情悲喜交加,主客参半。两首诗虽然都诗中有画,但《碛中作》只见单人匹马;《逢入京使》则是马头并立,交头接耳,流露一点戏剧性和人情味,令人联想李商隐的诗句:“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颇感自然亲切。
岑参在马上相逢的“入京使”,有人推测,可能就是他的前任,惜未留姓名。但从岑参这个“掌书记”后任是诗人看,果真入京使是前任,谅非平凡之辈,岑参会记下其姓名,他也会留传几首诗下来。因而,我对某些人所作的推测,未敢苟同。
【碛中作】
岑参
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
今夜未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边塞诗人岑参曾两次出塞,在边塞生活了五、六年之久,他对边塞风光的奇特和边塞生活的艰苦是有亲身体验的。这首诗就是写他在沙漠行军的生活和对家乡的思念。
首句从空间着笔,“走马西来欲到天”。由于平沙万里,无边无际,极目远眺,只见大漠共长天一色。沙漠似乎与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沙漠。骑马在大沙漠中行走,好像要走到天上去。形象地在读者面前展开了一片无限辽阔的沙漠背景。作者骑马在这广阔无际的大沙漠中行走,大与小形成鲜明对照,野旷天低,使人物形象浮雕似的凸现出来,更为鲜明,颇有孤寂之感。
次句从时间着笔,“辞家见月两回圆。”辞别家庭,远来边塞,已有两个月了。他清楚地记得已两度月圆。对于一个远别家庭,行役绝塞的人来说,见到圆月,不免“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引起月圆人未圆的感慨。他思绪翻腾:家中的亲人都平安吗?他们是否也在望月怀远,想念我这万里行役的征人呢?月光照着我,也照看我的家。请你把我的思念之情带给我的亲人吧!但他不能回去,“勤王敢道远,私向梦中归”。(《发临洮将赴北庭留别》)他有他的理想和事业。“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初过陇山途中寄宇文判官》)这就是他的心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汉班超语)作者思念家人的骨肉之情与从军边塞的豪情壮志在矛盾中统一起来了。他的这些心理活动既符合于人情,也无悖于大义。
第三、四句由遐想神驰拉回到眼前现实。“今夜未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第三句反映出岑参从军边塞,戎马生涯,居无定所。这也是“塞垣苦”处之一。望着这“浩浩乎平沙无垠,不见人”(李华《吊古战场文》)的莽莽沙漠,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在这四望无际的大沙漠里,看不见人烟,也没有村落房屋,今晚将在哪里歇宿呢?作者没有作正面回答,留下这个疑问让读者去想象。在边塞月光照耀下,这片绝人烟的莽莽平沙,景色苍茫、壮阔,但情调并不低沉。反而可以烘托出岑参“功名只向马上取”的英雄气概,这和他写的“山上孤云随马去”(《火山云歌送别》)、“看君走马去,直上天上云。”(《醉里送裴子赴镇西》)风格同样壮阔。
全诗时空结合,情景交融,具有边塞诗的独特情韵。
【春梦】
岑参
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古代诗人中记梦的诗不少,李白、杜甫都写过记梦的诗,至于陆游记梦的诗在他的诗词中更占有相当大的比重。为什么诗人老爱写梦?这是因为人生的理想与现实总是有矛盾的。在现实生活中不能实现的理想,往往希望在梦境中实现。爱情、游览、功名、怀友、思乡、报国,举凡在现实生活中不能达到的目的,几乎都可从梦境中得到满足。
岑参这首诗是写春梦,分析这首诗首先遇到的一个问题是作春梦的人是男性还是女性?所忆的美人是男性还是女性?这个问题向无定论。因为岑参写这首诗的背景并无本事可考,故很难落实。沈祖先生认为两人的关系是爱侣。有人说,洞房就是结婚的新房,是女子所居,美人可以指男子,故作梦的人应是女子。这很难说,洞房本指居室之深邃者,《文选》载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洞房叫而幽邃。”这里的洞房就不是指结婚的新房。后来称结婚的新房为洞房只是从深邃意义引申而来的。即使是结婚的新房也不是指女子一人所居。至于美人确实可指男子,屈原《离骚》以美人喻贤君,苏轼《赤壁赋》中以美人喻贤人、君子,但这只是在特殊情况下用其比喻意义而已,均非本意。在一般情况下,美人通常是指女子。故笔者姑且假设这首诗中的“美人”是女子。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大地的一切都从严冬的统治下苏醒过来,和煦的春风吹进了洞房,春天是万木争荣、百花竞放的季节,春景富有诱人的魅力,引起了房中主人公的遐思,遥想他所倾慕、怀念的人远在湘水之滨。湘水是具有美丽的神话传说的所在,一提到湘水,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神话传说中的湘水女神。从湘水女神的美丽进一步联想到这位在湘水之滨的美人的美丽,因而更强化了遥忆的深度。怀念如此殷切,但是远隔千山万水,相晤无由,这就是入梦的缘由了。
以上是写入梦以前的思念。
日有所思,夜必成梦。诗中主人公终于由思念而进入梦境。梦,是不受现实约束的,可以上下数千年,可以纵横几万里。不受时间的约束,孔子说他“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可见他曾梦见过周公。也不受空间的限制,李白说他“一夜飞渡镜湖月”(《梦游天姥吟留别》),诗中的主人公在枕上只睡了片刻,所费的时间极短,进入了迷离惝恍的梦境之后,一下子就“行尽江南数千里”,经过的路程极长,飞到了湘水之滨,和他日夜思念的美人相会了。在现实生活中不能达到的目的居然在梦中达到了,这也许是梦的价值吧。由思念之切,入梦之速,正可推想到两人以往情意之浓。沈祖先生认为“是用时间的速度和空间的广度来显示感情的强度和深度”是非常中肯的。宋晏几道《蝶恋花》词云:“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意境与此相似,也可能是受到这首诗的启示。从这里可以看到这首诗的影响了。
月夜
刘方平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