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工作室成为了恶心的配药室,一股强烈的薰衣草香味加上碱硫化物恶臭的混合气味。并且别忘了我还在这间屋子里大量地熏烟。烟馆、煤气厂、炼油厂、香料厂、臭气熏天的化工厂都集中在这间屋子里了,这样是否会使小阔条纹蝶迷失方向呢?
一点儿都没有。大概三点钟,雄性小阔条纹蝶像往常一样纷纷飞来。它们都往钟形罩那里飞,其实我事先已经用一块厚布把罩给蒙上了,以便增加难度。它们一飞进屋内,就被一种混杂着各种气味的强烈氛围包围住了,但它们仍然是向着女俘的囚室飞去,欲从厚布的褶皱下方钻进去与女囚约会。我的计谋未能奏效。
这次实验完全失败了,重复了大孔雀蝶实验的结果。这次失败以后,我理所当然地要放弃是有气味的散发物在引导小阔条纹蝶参加婚庆的观点。我之所以还没放弃,应归功于一次偶然的观察。偶然和意外有时候会给我们带来惊喜,把我们引向之前一直在毫无结果地探索的真理之路。
一天下午,我想弄明白蝴蝶一旦飞进了屋里,视觉在寻找目的物中是否还起些作用,就把那只雌性小阔条纹蝶放在一只钟形玻璃罩里,还给它弄点带枯叶的橡树小枝给它依靠。玻璃罩就放在桌子中央,冲着那扇敞开的窗户。雄蝶飞进屋里一定会看得到女囚的,因为后者就在它们必经之路上。雌蝶在这上待了一夜和一个早上的那个金钟罩下的放了一层沙土的陶罐,我觉着很碍事,没加任何考虑地就把它放到屋子的另一头的地板上,那个角落只能透进半明半暗的光线,离窗户大概有十来步远。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把我的头绪搅成一团。飞进来的拜访者中没有一位停在玻璃罩旁边,而玻璃罩就暴露在在明亮的阳光下,女囚非常明显地居于当中。它们都没看雌蝶一眼、寒暄一下。它们全部都扑向了我房间另一边那个放着陶罐钟形罩的那个暗黑的角落。
它们落在金属纱网罩圆顶上,长久地在探寻,扑打着翅膀,还稍微在相互争斗。整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它们全都围在空空的圆顶跳舞,之后雌蝶就身陷其中。最后,它们飞走了,但没有全飞走。有几个执著者不肯走,死死地钉在那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这真是个奇特的结果:我的这些蝴蝶飞到那人去楼空之地,久留不走,尽管眼见罩中没人仍不甘心。从雌蝶所在的那只玻璃钟形罩边飞过时,来来回回的这群雄蝶中不应该一个也没看出有雌蝶的,但它们就是没有在这里哪怕作短暂的停留。它们被一个诱饵弄得神魂颠倒,竟然于真实物于不顾了。
它们是被什么所欺骗了呢?首日的整个晚上和次日的整个上午,雌蝶都一直待在金属纱网钟形罩里的,它有时候吊在纱网上,有时候慵懒地附在陶罐的沙土层上休息。它所碰过的东西,尤其是它那大肚子碰过的东西,长时间接触以后,浸透了一些散发物的气味。那就是它的诱饵,促进它**的药物,那就是引得雄蝶纷至沓来、神魂颠倒的东西。沙土层把这尤物保存一段时间,再向四周扩散出去。
所以,是嗅觉在引诱雄蝶们,在远处向它们发出信息。它们被嗅觉所控制,不去参考视觉所提供的信息,所以路过美女被关押的玻璃囚室时,一飞而过,直奔散发着奇妙气味的沙土层、纱网,直奔女法师那座除了气味以外什么也没留下的空屋。
那无法抗拒的尤物需要一定的时间方可配制好。我猜它像一种挥发性的气体,一点点地散发出去,让纹丝不动的大肚雌蝶碰过的东西便浸满了这种气体。就算玻璃钟形罩放在桌子正中央,或者更好一些,放在一块玻璃上,内外都无法很好地沟通,而且,雄蝶因为凭嗅觉什么也感觉不到,它们就不会跑来,无论你试验多久都没用。可我眼下不能以内外无法沟通作为理由,因为即使我弄出一个好的沟通环境,用三个小垫子把钟形罩抬离支点,雄蝶们也不会立刻飞来,尽管屋子里蝴蝶的数量很多。但是,等上30分钟左右,盛有雌蝶尤物的蒸馏器便开始启动了,求爱者们马上就会像通常那样纷至沓来。
掌握了这些出乎意料的及时详尽的的材料,我终于能开展不同的实验了,这些实验在同一个方面都是具有结论性的。清晨,我把雌蝶放在一个钟形金属网罩里。同先前一样,它们在一根橡树树枝上休息。雌蝶在里面纹丝不动,像死了一样。它在细枝上待了很久,隐蔽在在大概浸润着其散发物的叶丛里。当探视时间靠近时,我把浸足了散发物的细枝抽出来,放在离那扇敞开的窗户不远处。此外,我让钟形罩中的雌蝶待在房间中间桌子上明显的地方。
蝴蝶纷纷到来,先是一只,接着是两只,然后三只,很快就是五只,六只。它们出去,进来,又回来,飞来飞去,飞上飞下,始终是在那扇窗子周围,那支细橡树枝放在椅子上,离窗户不远处。谁都没往那张大桌子飞,而雌蝶就在那里的金属网罩中等待它们,离它们没有多远。它们在犹豫,这能清楚地看出来:它们在找寻。
最后,它们终于找到了。那它们找到什么了呢?它们找到的正是那根细枝,那根在清晨的时候曾是胖雌蝶的粉床的细枝。它们快速扑打着翅膀,飞落在叶丛里,它们忽上忽下地搜寻、抬起、挪动枝叶,以致最后那束十分轻的细枝被弄到地上去了。它们仍然在落地上的细枝叶丛中找寻。在细爪和翅膀的拍打抓挠下,细枝在地上挪动着,像被一只小猫用爪子抓扑的破纸团。
当细枝连同那群搜索者拿到远处时,突然又飞来两只小阔条纹蝶。那把刚才放有细枝叶的椅子就在它俩路过的途中。它俩在椅子上落下,急不可耐地在方才放过细枝的地方闻来闻去。然而,对于新到者和先来者来讲,它们渴盼的那个真实目标就在那里,很近,就是那只被一只我忘了遮盖起来的金属网罩罩着的雌蝶。它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它。它们在地上继续推挤着雌蝶清晨睡过的那个小床;它们在椅子上继续闻嗅那张粉床曾经放过的地方。日落西山,撤退的时候到了。再者,拨撩的气味也在渐渐地消散,淡去。拜访者们也没有什么可干的了,只好飞走,明天再来。
我从之后的实验中得知,所有材料,不论是哪一种,都能替代我那偶然的启示者——带叶的细枝。我稍稍提前一点把雌蝶放在一张小**,上面有时铺垫着法兰绒或呢绒,有时放些纸张或棉絮。我甚至还强迫雌蝶睡大理石的、玻璃的、木质的、金属的硬硬的行军床。所有这些东西在雌蝶接触了一些时间以后,都像雌蝶本身一样对雄蝶们有着同样的吸引力。它们全都具有这种吸引雄蝶的特征,只不过是有强有弱。最好的是、法兰绒、棉絮、沙子、尘土,总而言之是那些多孔隙的东西。而大理石、金属、玻璃反而很快就失去了它们的效果。总之,只要是雌蝶接触过的东西,都能把它吸引力的特征传出去。所以,橡树细枝掉到地上以后,雄蝶们仍然纷纷飞到那把椅子的坐垫上。
我们特意地选用一张极好的床,比如法兰绒床,目的就是要看到奇异的事。我在一根长试管或小阔条纹蝶恰好能飞进去的一只短颈大口瓶里放一块法兰绒,让雌蝶整个早晨都待在上面。来访者们钻进器皿中,在里面拼命折腾,但却怎样也飞不出来了。我给它们设置了个陷阱,可以将来的都置于死地。让我们把那些落难者放走吧,把藏在盖得严实的盒子的最隐秘处的那块床垫拿出来。晕头转向的雄蝶们又回到那支长试管里,又钻入了陷阱之中。它们是受到了浸透尤物的法兰绒传给玻璃的那种气味的引诱。
我因此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为了邀请附近的众蝶飞赴婚宴,为了很远地通知它们并引诱它们,婚嫁娘散发出一种人的嗅觉无法感觉出来的十分细微的香味。我的家人们,包括儿女们那最灵敏的鼻子,靠近那只雌性小阔条纹蝶也没有嗅出丝毫的气味来。
雌性小阔条纹蝶停留过一些时间的所有东西都十分轻松地浸润了这种尤物,因此这些东西自此也就像雌性小阔条纹蝶一样成为具有同样功效的吸引力的中心,只要它的散发物不消失掉。
没有任何能明显看出来的诱饵。当求欢者们迫不及待地在刚刚弄好的纸**围床飞舞时,没有什么瞧得出的痕迹,也没有一丝浸润的样子,其表面在浸润了尤物之后与没有浸润之前同样地干净整洁。
这种东西配制得非常慢,需要一点点地积聚,之后才能充分地散发出去。从它的粉床弄走后,雌蝶被挪到别处,它们因此而暂时失去了吸引力,变得冷淡起来;雄蝶们飞向的是因长时间浸润之后的雌蝶休息地。然而,当宝座重新放好时,被遗弃的女皇就又大权在握了。
信息流通的出现时间忽早忽晚,它都是依据昆虫种类而定。刚孵出的那只雌性小阔条纹蝶须一些时间才能发育成熟,方能安排自己的蒸馏器一样的器官。雌性大孔雀蝶清晨孵出,有时候当晚就有探访者飞来,然而更普通的是次日,经过四十多个小时的准备之后才有求爱者。雌性小阔条纹蝶则把自己呼唤异性的活动推得还迟;它们的征婚广告要等个两三天后才会发布。
让我们稍微回过头来看看它触角的奇特用途。雄性小阔条纹蝶与婚恋方面的竞争对手一样有着美丽的触角。把其层叠状的触角看作向导罗盘适合吗?我把握不大地对它们进行了我以前做过的那种截肢手术。被动过手术的雄性小阔条纹蝶没有一只再飞回来过。但结论下得还是有些匆忙。我们从大孔雀蝶那儿已经知道,它们的一去不回还有着比截肢的结果更加重要的原因。
此外,第二种小阔条纹蝶——苜蓿蛾蝶这种同第一种小阔条纹蝶很像的蝴蝶,也有着美丽的羽饰,它同样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在我家周围常常看到它们,就在那座荒石园中我都发现过它的茧,很容易与橡树蛾的茧分不清。我一开始就把它们弄混过。本指望从六只茧中得到小阔条纹蝶,但将近八月底时,破茧而出的却是六只另一品种的雌蝶。这下好了,在我家孵出的这六只雌蝶附近,从没见过有一只雄蝶出没,尽管周围无疑就有雄性小阔条纹蝶出没。
如果宽大多羽的触角真的是远距离信息传输工具的话,那为什么我的那些有着漂亮触角的邻居却不知道在我工作室里发生的情况呢?为什么它们的漂亮羽饰并没有让它们对一些事情产生兴趣呢?而所发生的这些事情本应该会让另一种小阔条纹蝶纷纷跑来的呀?这又一次证明了器官并不决定才能。尽管有着一样的器官,但某种一种昆虫会有才能,而另一种却不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