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开旧爱像坐慢车
二十六岁,摄影棚
南方的城市,木棉在春日的阳光里绽放,一朵一朵挂满高枝。偶尔会遇到一两朵掉下,据说被木棉砸中的人会获得幸福。粒子从来没有被砸过,但却总看得到,那些花朵掉下的瞬间,这时候,她总会想起苏芮的歌《花若离枝》:“花若离枝就随他去,搁开已经无同时。”
这些年,她从未觉得幸福,但快乐还是有一些的。就像此刻,她多少有些兴奋,在去往杂志社的出租车上,电话那端催她早一点到摄影棚。原本她只是喜欢在网络上发布自己的搭配日志,点击率表明她正在集合一帮小粉丝,没多久就被一本剐起步的时尚杂志看中,被邀请来拍照,主题就叫“春日”,那些光鲜亮丽的衣裙,在她身上变换出各种搭配。除此,她还要应付精明的编辑丢出的种种问题。
“据说你以前胖得无法想象?”
“对,我以前的同学都叫我饼干桶,因为我狂爱饼干,身材也和饼干桶差不多。”
编辑们投来不可思议的眼神,有人立刻说:“那一定是为了某个喜欢的男孩,才变成了今天这样。”
今天是怎样?今天的粒子皮肤白皙,身材苗条,像一只轻盈的小乌,脱胎换骨了一般。她的眼睛在说,嗯,你们懂的。
随后,她起身又投入紧张的拍摄。七年前,她没有想过今天会站在这里,那时候的她如果想变得有名,一定是因为参加了胖子大赛,或者吃饼干大赛。间歇时,那个一语道破的男人对她说:“虽然这样的初衷令人鄙视,但路子还是走对了。”
他有一双狡黠的眼睛,粒子不置可否。傍晚时分,收工。男人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于是,她第一次听到赞美诗,听到周围的人对她说“耶稣爱你”,听到基督教信徒们一同说“阿门”。唱到“一宿虽有哭泣,早晨必欢呼”这一句时,她拿着歌本挡住了流泪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爱哭,内心住着一个软弱自卑的小女孩,好像总也长不大。
回家的路上,粒子问那个狡黠的男人:“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这样爱着一个人,必定是辛苦的吧?所以想让你找回自己的心灵,多爱自己一点。”没有谁来告诉他,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但就有一种能看到女孩心里去的人,他们通常有些自恋,并且笃信自己已经爱上她。他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但很快就被拒绝了。
粒子从不相信一见钟情的爱情会维持多久,他的爱来得莫名其妙,和那个叫谦和的男生比起来,他当然不够好。在一份长达七年的爱面前,她甚至有点想讥讽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以为我辛苦懊恼悲伤,可我乐此不疲,我心里爱着一个人便足够快乐。
这是粒子的心声,男人没有办法听到,他更不知道,粒子每个月都会去一家台湾人开的私房莱馆,那里只有七张桌子,墙壁上挂着很多?0年代的老照片,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装饰物,都是老板亲自淘来的宝贝。连店员也是热爱三毛齐豫的俊男美女,在这样的环境里吃饭,吃的是怀旧和孤单。粒子总点三杯鸡,因为第一次来的时候,谦和便点了这道菜。她将怀旧做到了一百分,坐的永远是他们曾经一起坐过的那张桌子,吃的也永远是他们吃过的菜,为她服务的也永远是那个漂亮的侍者。
后来,侍者成为了她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对白也很闲散。
“你好像又瘦了一点。”
“越来越好看了吧?哈哈!还是没有遇见他吗?”
“别执着了,他真的没有再来过。”接着,粒子就默默地吃一份三杯鸡,吃不完再打包回家。这是她的必修课,希望茫茫人海,老天眷顾,与谦和重遇时,他会说,你怎会变得如此靓了?
这世界,遇见旧爱的几率有多大?粒子没有仔细算过,她始终怀揣美梦,无论何时何地都做足了准备,就连去附近的便利店也要认真打扮一番,她要他大跌眼镜。没错,谦和是一个斯文的戴着眼镜的男生,他在大四那年去割了双眼皮。回来后,他顶着还未消肿的眼睛,对粒子说:“不如你还是做我女朋友吧。”
那双眼睛像柔软的玉米胚芽,使他变得憨厚了许多,看上去也很真诚。于是,粒子虽然觉得这句告白有些别扭,但还是将手伸了出去,他握着她的手,但无法感受到她狂跳不止的小心脏。这一天因为等待太久,粒子差点喜极而泣,她告诉自己,原来努力过后真的有回报。
即便你是一个平庸的饼干桶。
十九岁,公共课
毫无疑问,公共课为同学们提供了扩大恋爱范围的机会。同班同学多少都有些互不待见,但总能在阶梯教室里找到几个外班的好男生。所谓距离产生美,每周一次的公共课,粒子都会坐在倒数第三排,看着右前方相隔三米远的谦和,他来自金融系,有消瘦的背影和纤长的手指,据说弹钢琴时,他迷倒了一大片女生。
粒子并非那些喜欢一见钟情的花痴女生,她只是在一次次的凝望中,渐渐发觉自己那颗柔软的心。有一种人便是这样,慢慢地爱上,就需要慢慢地忘记。多年前那些大胆对他表白的女孩们,后来都嫁掉了,她们迅速地投入,又迅速地抽离。
粒子作为饼干桶,深知自己没有资格像那些女孩一样去表达爱意。但有一天,纸团落在了她的眼前,不偏不倚,她环顾四周,没有异样。打开来看,是一小段话:我想你与我一样,于众人里仍觉孤单,所以我们在一起的话便不觉孤单了吧?谦和。
这是一段绕口的表白,粒子好像被留劈中了似的,定在座位上半天没缓过来。她并不觉得欣喜,反倒因为害怕而埋下了头。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她仍想探究答案,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回来看一眼自己喜欢的人,总有一丝念想和侥幸。
于是,她在下课的时候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这一刻,粒子变得无比勇猛。
谦和扶了扶眼镜,透过镜片可以看到他的是单眼皮,似泛着上帝的光。他缓缓地说:“啊,刚才我不小心扔错了。”粒子不知如何是好,哭吗?假笑吗?各种情绪纠结到脸上,真是难看至极。她最后将纸团塞到他手里,气鼓鼓地说:“下次别再用这种老土的方法!”这是十九岁的秋天,粒子挪动着胖胖的身体,像一只孤单的企鹅,她第一次窥见了自己的内心,原来是如此渴望的。因为那失望像浓黑黏稠的沥青将她淹没了。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谦和与另一个女孩手牵手,她记得那女孩,是因为每次公共课,女孩就坐在自己的后一排,她漂亮摩登,男生们时不时转头都是为了看她。
你能想象吗?那么多男生,要越过前面的“饼干桶”,才能看到心仪的女孩。想到这里,粒子忽然很憎恶,她的十九岁便在这样悲哀懊恼失望的情绪里度过了。
到了下一年,谦和与漂亮女孩的恋爱,惹来了更多人的羡慕忌妒恨。郎才女貌的组合,总是被人们拿来细细咀嚼,瓜分,何况谦和还为女孩摄影,那些漂亮的照片被女孩放到校内网里,无异于一场甜蜜的示威。粒子总会听到谦和的倾诉和抱怨,为什么大家要观望他的爱情?
如果说纸团事件有什么值得庆幸的收获,那就是谦和与粒子正式萍水相逢,自那以后,谦和把粒子当朋友,因为他要为挫败一个女胖子的自尊心而进行补救,何况她并不讨厌,相反还很喜庆。
二十三岁,台湾私房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