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何为卖国贼

    张政羽无意之中发出声音，顿时引起黄谢两位的怒火。二人均有至亲之人死于英人手中，对汉奸卖国贼是深恶痛绝。听到有人为黄恩彤辩护，如何不生气。四道目光紧紧锁住张政羽，看他到底有何说法。

    张政羽发现再装睡下去已不是办法，拉过身上的棉被，轻轻地走下床来。他摸过放在桌上的长辫，平静道：“不知两位对汉奸卖国贼是如何定义的呢？”

    “那么依照你的说法，这个黄恩彤反而不是汉奸喽？”谢逸看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无名邪火冒将出来，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看一个人是不是汉奸，关键不是看他做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这些事情后，对国家有无好处。两位想必不反对我的这种说法吧。想当初李陵以五千步卒对匈奴单于十万铁骑，犹自斩将刈旗，最终不得已而降之。所考虑的乃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与其毫无意义地牺牲，妄逞义气，为何不学曹沫挟持齐桓公以利国家呢。可惜汉武以此为借口杀了李陵全家，断了他归汉之路。只怕汉武当初的心情，也和两位差不多吧。”张政羽望向屋外，面无表情道。窗外透射进来几点灯光，隐约传来几声鸡叫。他抬起左手，卡地亚腕表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离天亮不远了。

    他晕倒在地，为人所救。不知道义父陈二这么久见不到自己，会不会担忧呢。想到这里，归心似箭。当前情景却告诉他，一个应付不好，只怕便会被留在这里。种种迹象显示，眼前这两人并不是易与之辈。

    “黄恩彤又如何与李陵相比，我这个人愚笨的很，想不出来他对洋鬼子卑躬屈膝，到底于国家有何好处。”黄宜圣老脸通红，已经是怒到了极点。只差一步便到了暴走的边缘。他发誓，只要眼前这个年轻人无法说出让他信服的理由，他不介意杀掉一个潜在的汉奸。即使有那所谓的“双刀破流”的命世之相也不行。如果相术真的应验了，它造就的，不过是一个大号的卖国贼而已。

    他一向认为，国家败坏至此，全是那帮该死的汉奸所致。这世界没有什么东西，比汉奸更可恶的了。

    “你们认为，假如朝廷不管地方安靖，倾其所有与英人全力一战，胜负如何呢？”张政羽并没有受到他的影响，侃侃而谈道。他此时想得最多的，却是他穿越的情由。匿名发给纪检委的举报信，不知道处理的如何了。他的那个时代，人人以加入外国国籍为荣。每日费尽心思所想的，不过是如果出国。以这个时代的汉奸标准，他的前世还有不是汉奸的人吗？这个时代，只是见见外国人，与老外说上几句话，便是数典忘祖的大罪。以后世简直是天差地别。在实习的短短三个月中，他所接触华人圈，居然还有为数不少的女人，以上了老外的床而自豪，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五千年华夏传统，天之骄子的骄傲。被人调侃为“扛洋枪、舔洋炮，躺在床上学洋叫。”至今想来，也是让每一个华夏子孙伤感凄楚。

    “英人远跨重洋而来，补给难继。反观朝廷，有三族八旗近二十万人，分布各地的绿营兵更是接近八十万众，如此多的力量，又如何胜不得！”谢逸的声音打断了张政羽的遐想，将他拉回了现实，并摆出了自己的理由。

    “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张政羽讥笑道，“满人以异族而入主中原，在当前危机下，最主要的是保证如何让汉人不反，而不是思考如何抵制外夷。不要说全力与英人一战，即使将绿营之兵抽调十分之三，全国就会遍地烽火。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认为他会去做吗？不会，当然不会！就是知道可以取得胜利也不会去做。他从前明取得政权，知道当年崇祯轻其重兵抵制满清入关的后果，便是让李自成的义军攻入京师。殷鉴不远，他如何不害怕！所以宁愿割地赔款，也不敢全力一战。”

    顿了顿，张政羽继续道：“我刚才听你说到，英人两天一夜便占领了虎门炮台。虎门炮台号称“全国第一要塞”，而全国现在又有几个虎门炮台呢？吴淞炮台、大沽炮台，论实力均在虎门炮台之下，更不用说福州的马尾炮台了。在当前形势下盲目论战，只会陷国家与不利之地。”

    “明知不胜，便要屈膝投降不成？难道打不过英人，我们便要将权利拱手相让？”谢逸听闻，满脸的疑惑。他听的出来，张政羽的观点与黄恩彤的行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仔细比较，却又有微小差别。黄恩彤的做法，是抚夷以避战。身边这人，想的却是抚夷以等待时机，然后全力一战。

    张政羽郑重道：“当然不是，拿广州百姓阻碍英人进城这件事情来说，是谁在主导事件的进程呢？皇帝远在北京紫禁城，很显然不可能是他。两广总督耆英要是能够掌控全局，也不会如此狼狈。真正有能力主导全局的乃是广州城中的士绅！”

    “我不知道广州的具体人口，不过对比一下福州，想来两千万还是有的。士绅数以千分之一论，便是两万。你认为他们为什么反对英人进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些年签订的《江宁条约》中可是规定英人可以在通商口岸自由居住的。”

    “孔夫子说过，要约不信。在被人武力逼迫的情况下许下的承诺，是可以不必遵守的。你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黄宜圣听到张政羽的分析，直直地看着他，疑惑地问道。

    张政羽心中大汗：“原来如此，我怎么说既然条约签订了，却总是问题不断，原来症结在这里。老夫子两千多年前便有了教导了。”

    “与外国通商之务，一向由广州十三行负责。可以说，广州城之所以富甲诸省，完全是由于通商通夷。自从十三行被废，转以五口通商，广州的地位已经不如先前重要，那些大商人的利益更是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所以他们才要闹，闹得越大越好。乱中取利，本来就是商人的本质。光闹还不行，还要带上爱国的名头，只有这样，才能取得百姓的支持。那么百姓都单纯的很，听说有人要卖国，对洋鬼子哪有什么客气可言！如果真的在听从士绅的要求，绝关闭市，广州城三分之一的人口便要失去生计。”

    “荒谬！荒谬！真是岂有此理！”黄宜圣怪叫道，“难道广州这许多人抛头颅、洒热血，做的反而是错的。而你这样的黄口小儿坐而论道便是对的，真真是岂有此理！”张政羽的一番话，完全推翻了他先前的观点，一时难以接受的他忍不住爆出了粗口。

    “你为何不听我说完呢？”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张政羽也不打算在藏拙。他结合前世的见识与这个时代的一些现状，综合起来分析道，“粤人是真心与英人为仇吗？也许你会说，因为焚烧鸦片事件，死在英人手中的粤人不在少数。人人刻骨铭恨，怎能不为仇！那么我再说个事情，英人来华做生意，一切皆仰给于内民。如果众心坚一，既不与之交易，又不给其打工，不出三天，不出动一个兵，英人便要坐困。为何现在仍然逍遥自在呢？一两个粗通文墨、不安本分、不晓事体之人，想凭着爱国之名博得赞誉，自快一时之笔舌，今日标红单，明日出白帖，刊刻张贴，欲以空言吓夷胆，不知区区伎俩，早为夷人窥破。说起来雄兵百万，实际却是个乌有先生，没有任何益处。为仇则为仇，日子却是要过的。”

    张政羽继续道：“当今朝廷分为‘抚夷派’与‘剿夷派’，无论哪派，出发点都不过是为了安稳政局而已。黄恩彤既然能做到广东巡抚，想来这个人不是个傻子。为什么知道主和会辱及先人，仍然会去做呢？”

    “说句老实话，‘抚夷派’是出力不讨好。‘剿夷派’高叫着打打打，打又打不过，在前头只管捅娄子、屙裤子。‘抚夷派’嘀咕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能打非得打，在后头给‘剿夷派’补窟窿擦屁股。前者屙得痛快不说，还能屙出个青史留名；后者擦得不爽不说，最后却给自己擦个遗臭万年。主战就叫爱国，主和就叫卖国！要说岂有此理，这才是岂有此理啊！似乎没有人明白，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不管主战还是主和，顶多是策略不同，而目标与立场却永远一样：第一，吃皇上的饭，给皇上干，皇上叫和咱就和，皇上叫战咱就战；第二，维持朝廷的稳定，保持大家的最大利益，只有这样，自己的官位才能稳定，官俸才能维持！”

    张政羽的一席话，说的两人目瞠口呆。他们从来没有从这个观点去考虑问题。在他们看来，林则徐林大人坚持主战，便是大大的英雄。耆英签订卖国条约，便是大大的卖国贼。何时曾想过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黄宜圣吃惊之余，忽然转头怒道：“不对！老夫忽悠别人一辈子，却差点被你这个黄口小儿忽悠了。照你这么说，那林大人岂不也是卖国贼！真是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