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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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以后，杨思举买了几捆冥币，扛着去给吊死鬼小张上坟。这次，他选择了南坡，破例从坟圈子趟过去。

    坟圈子里蒿草茂盛，非常难走。山豆角、拉拉秧，牵牵绊绊，直剌大腿。杨思举一边拨拉着草，一边前行。走得小心缓慢。他低眉敛目，不敢往远处看，更不敢往坨子的北坡看，只看眼前和脚下。脚步轻轻的，生怕惊扰了洞府里的上仙。

    他低着头向前走，再有十几步就到那两个大洞的南边了，洞南第三块坟已经看清了，可是，他却不敢向前走了。他被前边的场景吓呆了。

    就在他前边两米多远的地方，一条白花蛇斜趴在坟坡，冲着一棵歪脖子榆树咝咝地吐着信子。杨思举顺着那蛇头所对的方向看去，吓得他的骨头一阵酥麻。只见那棵歪脖子榆树上，贴着一条灰绿色的大蜈蚣。大蜈蚣有拇指那么宽，比筷子都长，头部翘着，举着一对触角，触角下，一对小眼贼亮贼亮，怒视着白花蛇。

    杨思举哆嗦着躲到一颗疙瘩杨后边，瞪大惊恐的眼睛看着。心想，这榆坨子上咋啥怪物都有啊！他屏气敛声，静静地观察。白花蛇与大蜈蚣对峙了老半天，好像怯了，身子一弯一弯地往坟下退。这时只听呲的一声，大蜈蚣就像一道光，从树上弹起来，一下子就落到白花蛇的颈背上，死死地叮住了白花蛇。白花蛇就在坟坡下打起滚来，尾巴扫的荒草刷刷响。杨思举不敢再看了，他担心哪里再钻出个白花蛇或者大蜈蚣。更害怕这两个怪物打翻了天，打到自己身边来，自己被殃及。于是赶紧退步抽身，向下绕过两座坟，奔吊死鬼小张的坟几步跨了过去。

    杨思举在小张的坟前把冥币一沓一沓地烧化，边烧边念叨一些道歉的话。烧完了，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土，打算回地窨子。奔哪回去呢？他犯愁了。坟圈子绝不敢走了，白花蛇，大蜈蚣，无论哪个赢了，都是可怕的冤家。藏在草丛里，突然向你发起进攻，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尤其是那个大蜈蚣，那么大，都快成精了，顺着裤脚钻进裤裆，那还不能有好吗？奔北坡走？北坡还有上仙！咋办？

    杨思举站在坟地里想了好半天，最后好歹作出了决定：奔北坡走，大点儿绕弯，离洞口远点儿，两眼向前，坚决不去看那两个大洞。想到这儿，他就向北坡绕去。

    北坡好走多了，笤帚草和小蓬蒿，又矮又绵软。杨思举绕到坨脚，大步流星地向小地窨子疾走。他努力地控制自己头正颈直目视前方不往坨上看，可是说来也怪，越是害怕的地方，注意力越是往那地方集中。他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那两个洞，而且他惊讶地感到，那两个洞又有了新的问题。好奇心驱使他停下脚步，转过头仔细观察。

    黑森森的两个洞外，不知啥时又扔出了几件衣服。东一件西一件，扔在洞口的周围。那衣服的面料已严重落色，呈现出灰白色。

    杨思举不敢细看，心想，还是赶紧离开吧！可是刚想迈步，忽然觉得不行。离开恐怕更不好，因为上次洞里扔出的皮袄皮帽皮乌拉，是上仙有意让他看到，并特意让他经管起来的。这次是不是仍是有意让他经管起来呢？杨思举犯难了。他在坡下想了老半天，最后胆战心惊地走上了坨坡。

    杨思举颤着两腿一点一点挪近洞口，他渐渐看清了洞口的东西。一件棉袄，一条棉裤，还有一双毡袜。杨思举想，既然上次那几件东西都给经管起来了，这次也给经管起来吧！可能是上仙的洞府容量太小，放不下如许众多的杂物，要拿他的地窨子当仓库呢！可别不知好歹，领会错了上仙的旨意！想到这，他就仗着胆子走过去，到洞口捡拾衣物。他刚把那件棉袄捡起来，无意中瞥了一眼黑森森的洞口。这一瞥，吓得他一个跟头就趴到了地上。

    杨思举趴在地上浑身抖成一团，两眼盯住东边那个洞口不敢错眼珠子。只见东边那个洞口钻出了一个人脑袋！那颗脑袋，脑瓜皮紧包着脑壳。脸上鼻子眼睛什么都不缺，但是都已经枯死。这个人继续往出钻着，身子越露越大。杨思举看清了，这人不是自己钻出来的。他根本不会动，他是一具干尸！如柴的瘦骨，紧包着灰黑的皮肉，跪伏成一团，是被别人推送出来的。屁股下的两只脚，就像两只犁铧，在洞的下壁拖出两道深沟。杨思举又看看他的身体，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是一丝不挂的！

    干尸被完全推出了洞口，杨思举没看到后边推他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也不敢再看了，扔掉刚捡起的衣服，爬起来跟头把式地跑回了地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