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以来,为史者去之远矣。司马迁从五帝三王既没数千载之后,秦火之余,因6散绝残脱之经,以及传记百家之说,区区掇拾,以集着其善恶之迹、兴废之端,又创己意,以为本纪、世家、八书、列传之文,斯亦可谓奇矣。然而蔽害天下之圣法,是非颠倒而采摭7谬乱者,亦岂少哉?是岂可不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
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亦不可不谓隽伟拔出之才、非常之士也。然顾以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何哉?盖圣贤之高致,迁固有不能纯达其情,而见之于后者矣,故不得而与之也8。迁之得失如此,况其它邪?至于宋、齐、梁、陈、后魏、后周之书,盖无以议为也9。
子显之于斯文,喜自驰骋,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绩之变尤多,而其文益下,岂夫材固不可以强而有邪?数世之史既然,故其事迹暧昧10,虽有随世以就功名之君,相与合谋之臣,未有赫然得倾动天下之耳目,播天下之口者也。而一时偷夺倾危、悖礼反义之人,亦幸而不暴着于世,岂非所托不得其人故也?可不惜哉!
盖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故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岂可忽哉!岂可忽哉!
1殊功韪德非常之迹:盛大的功德。
2梼杌嵬琐奸回凶慝之形:奸邪小人。
3由之者:跟随他的人。
4名:言说。
5为二典者:二典,《尚书·虞书》中的《尧典》和《舜典》。
6因:凭借。
7采摭:搜集。
8见之于后者矣,故不得而与之也:后来读书的人,自然就不能知晓了。
9无以议为也:没有什么可以评论的。
10暧昧:模糊不清。
曾巩这篇文章中所说的《南齐书》,也是一部史书,我们来具体看看。《南齐书》这部史书是南朝时期的梁朝的萧子显所写的,它主要是记述了南朝萧齐王朝从齐高帝建元元年,也就是公元四百七十九年到至齐和帝中兴二年,也就是公元五百零二年这一段时期内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记录了二十三年的史事,可以算得上是现存的关于南齐最早的纪传体断代史。就在萧子显写这本书之前,已经有多部关于齐国的历史被人写出来了,其中就有沈约所写的《齐纪》,可是到现在却只有萧子显的这部《南齐书》流传下来。《南齐书》在写成的时候最初的名字就叫做,后来也被称为《齐史》。到了北宋的时候,为区别于唐代李百药所撰的《齐书》,始改称为《南齐书》,而称后者为《北齐书》。曾巩这篇文章总共是分成了好几个段落,首先是介绍《南齐书》及写序的缘起。开篇先介绍《南齐书》篇目,扣住“目录序”之题。继则介绍成书经过。接下来是阐述史志的社会功能以及撰史者素质的重要性。史志的社会功能,曾巩一句话就概括出来:把是非、利弊、兴衰、治乱的旧事写出来,做为后世效法或警戒的借鉴,这就是曾巩说的“为法戒”。曾巩所以在这里强调史传的社会功能,正是为了引出下一步,说明作者选择的重要性。接着再谈“良史”所应具备的素养。作者最后总提一句:“两汉以来,为史者去之远矣。”说明后世之“为史者”与前代之“良史”有很大差距,表明了作者总的褒贬意向。曾巩在这篇文章中主要是说到了做一个好的史学家应该具有什么样的条件,只有真正具备了这样一些条件之后,才可能写出真正优秀的史书来。
【先大夫集后序】
公所为书,号《仙凫羽翼》者三十卷,《西陲要纪》者十卷,《清边前要》五十卷,《广中台志》八十卷,《为臣要纪》三卷,《四声韵》五卷,总一百七十八卷,皆刊行于世。今类次诗、赋、书、奏一百二十三篇,又自为十卷,藏于家。
方五代之际,儒学既摈焉,后生小子,治术业1于闾巷,文多浅近。是时公虽少,所学已皆知治乱得失兴坏之理。其为文闳深隽美,而长于讽谕,今类次乐府以下是也2。
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当此之时,太祖、太宗已纲纪大法矣,公于是勇言当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3当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4,必本天子忧怜百姓、劳心万事之意,而推大臣从官执事之人观望怀奸、不称天子属任之心,故治久未洽5。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虽屡不合而出6,其所言益切,不以利害祸福动其意也。
始公尤见奇于7太宗,自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召见,以为直史馆,遂为两浙转运使。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见知,初试以知制诰,及西兵起,又以为自陕以西经略判官。而公尝激切论大臣,当时皆不悦。故不果用8。然真宗终感其言,故为泉州未尽一岁,拜苏州,五日,又为扬州,将复召之也。而公于是时又上书,语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龃龉终。
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穷久矣,海内既集9,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烦碎10,治财利之臣又益急。公独以谓宜遵简易,罢管榷11,以与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争言符应,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阴12,而道家之说亦滋甚,自京师至四方,皆大治宫观。公益诤,以谓天命不可专任13,宜绌14奸臣,修人事,反复至数百千言。呜呼!公之尽忠,天子之受尽言,何必古人15?此非传之所谓主圣臣直者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
公在两浙,奏罢苛税二百三十余条。在京西,又与三司争论,免民租,释逋负之在民者16。盖公之所试17如此,所试者大,其庶几矣。
公所尝言甚众,其在上前及书亡者18,盖不得而集;其或从或否19,而后常可思者,与历官行事,庐陵欧阳公已铭公之碑特详焉,此故不论,论其不尽载者。
公卒以龃龉终,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记;藉令20记之,当时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欤?后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读公之碑与其书,及予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见其表里,其于虚实之论,可核矣。
公卒,乃赠谏议大夫。姓曾氏,讳某,南丰人。序其书者,公之孙巩也。至和元年十二月二日谨序。
1治术业:学习经术。
2今类次乐府以下是也:类次,编排次序。
3疾:憎恶。
4要:重要的。
5治久未洽:经过长久的治理仍然没有实现太平。
6屡不合而出:因为跟朝中大臣不合而被外放。
7见奇于:被重视。
8不果用:最终没有重用。
9集:安定。
10尚多烦碎:注重小事情。